怀孕七个月,夜里起两回是少的,三点多那次刚去过,五点多又被胀醒,膀胱像压了块石头,翻身都得用手托着肚子。
卧室门开着,客厅没开灯,我扶着墙往厕所走,脚底踩着拖鞋,后跟没提上,啪嗒啪嗒。
厕所门关着。

里面有人。
是个男人的声音,喘气很重,像扛了东西上六楼,又像喉咙里堵着痰,我以为是公公,他六十多,晚上起夜嗓子不利索。
我伸手拧门把手。
拧不动,锁了。
喘气声停了一拍,我听见马桶盖碰了一下水箱,很轻。
我敲了两下门。
“爸,是您吗,我上个厕所,”
没人应,喘气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急,门缝下面透出光,黄黄的,有人影晃了一下。
“爸,”
门把手从里面顶住了,有只手按着,我能感觉到那头的力道,门框跟着动了一下。
“你回屋去,”
是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嗓子里碾过的。
“我憋不住了,”
“等一会儿,”
“等不了,七个月了,憋出毛病怎么办,”
我扶着门框,肚子顶在前面,腰往后仰着才站得稳,里面那喘气声突然变成一阵闷哼,像有人捂着嘴。
“爸,里面是谁,”
门把手松了,我以为他要开,手往前伸了一下。
门没开,公公说:“你给他留点体面,”
那句话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勒在我脖子上。
“什么体面,”
“你回屋去,听爸一回,”
里面突然很安静,喘气声没了,我听见马桶抽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又停了。
公公又说话了,他说:“谁都有难处,你妈走了这些年,我,,”
他没说完。
我扶着墙。
走廊灯没开,墙纸接缝的地方翘起来,硌手,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孩子踢了一下,在右边肋骨下面,鼓了个包。
我笑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你听见一个荒唐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呵。
厕所门开了,公公侧身出来,衬衫下摆有一截没扎进裤腰。 他身后,一个陌生男人低着头往外走,灰色T恤,后脑勺的头发翘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那人没看我,他走到客厅,蹲下穿鞋,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散了。
公公站在厕所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他说:“是个远房侄子,昨晚喝多了,没地方去,”
我没接话。
那个“侄子”拉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两阶。
公公又说:“你别跟你妈说,”
我妈,他说的是我婆婆,婆婆在乡下照顾她自己的妈,两个月没来了。
我看着他,他六十出头,头顶秃了一块,平时做饭爱哼戏,外孙喊他爷爷,他答应得脆。
“爸,厕所我用一下,”
他让开了,我进去,关上门,马桶圈是掀起来的,边上有一滴没冲干净,我扶着水箱坐下来,肚子压着大腿,尿了很久。
洗手的时候,镜子里我脸上没表情,嘴角是往上提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盖过了客厅的动静,我听见大门开了一下,又关了,公公的拖鞋声往他房间去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煮了粥,公公坐在桌边,筷子在碗里搅,他喝了两口,说:“今天粥稀了,”
我没说话。
外孙从房间跑出来,喊爷爷送他上学,公公放下碗,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事,,”
“我忘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我晚上买点排骨,”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把手里的抹布叠成四折,又展开。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次卧,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外孙的玩具装进纸袋,衣柜最上面有个铁盒,里面是我老伴的药,他三年前走的,脑溢血,公公那时候帮着张罗后事,跑前跑后。
我在铁盒里翻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张照片,公公婆婆年轻时候在照相馆拍的,婆婆穿花衬衫,公公头发还全着。
我把照片放回去。
女儿下班回来,看见行李箱,她说:“妈,你干嘛,”
“回家住几天,”
“怎么了,”
“你爸一个人在家,鸡没人喂,”
她看了我一眼,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进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她说:“是不是跟我公公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
“就是想回了,”
外孙跑过来抱我的腿,他抬头说:“姥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肚子顶着他的小肩膀,我说:“你想姥姥了,就给姥姥打电话,”
“电话里能看见你吗,”
“能,”
他松开手,去翻我给他留的那袋玩具,翻出一辆小汽车,轮子掉了一个,他说:“姥姥,这个坏了,”
“让你妈给你买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个,”
我把小汽车拿过来,轮子没了,轴还在,我用指甲抠了一下轴,抠不掉。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走的,女儿送我到车站,给我买了一瓶水,她说:“妈,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回去吧,孩子一个人在家,”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妈,下个月我带孩子回去看你,”
我点点头。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我把那辆没有轮子的小汽车攥在手里,塑料壳子硌着掌心。
旁边座位没人,过道那边,一个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想起公公说的那句话——你给他留点体面。
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