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市里总有椰子卖,啼宝很喜欢喝椰子水。但我带啼宝去三亚待了几天,喝了现开的新鲜椰子水后,啼宝就有点嫌弃超市里的了。三亚的椰子都是四五个一捆堆在街边卖的,青绿青绿的,很是新鲜。

路边的椰子。
在三亚旅居的一个傍晚,我们刚喝完椰子水,吃完椰子肉,若素带我们去海边散步。若素缓缓说起她的爷爷。爷爷家有一个椰子园,还有个小院。她指着一处别墅区,从前,椰园就在那片别墅区所在的地方。那时候地界宽松,院子想围多大,也没人多说什么。那口老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井水清冽。爷爷奶奶在水井边种下第一棵椰子树时,大约也没有想到,后来会长成一片林子。椰子树喜水,水井边的椰子树,便格外葱郁,结出的椰子也格外清甜。

别墅区。
这片椰子园,是若素的清甜慰藉。每到椰子成熟的时节,商贩来收购,爷爷总会特意留下最新鲜、最饱满的椰子,只为等归家的小孙女品尝。
水井周围,还有爷爷亲手栽种的各色果树。龙眼、荔枝、芒果、石榴,还有软糯的释迦果,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水井边还结着一蓬蓬的香蕉和木瓜,一串串垂落,饱满金黄。每逢假期归乡,小院总有取之不尽的甜。庭院深处,独有一棵杨桃树与众不同,年年挂果,却酸涩无比。年幼的若素不懂,嫌它口感不好,闹着让爷爷砍掉。可爷爷从不生气,只是耐心告诉她,这酸涩的杨桃从不是用来生吃的,搭配鲜鱼煮汤,便是世间最清甜鲜美的滋味。若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轻轻笑:“那时候小,哪里懂这些。”
若素出生时,爷爷已是花甲之年。她父亲成婚、生子皆晚,曾有一个姐姐,也就是若素的姑姑,早年在艰苦年月里没能养大。岁月艰苦,世事无常,这个迟来的小孙女,便成了爷爷晚年最珍贵的偏爱与牵挂。爷爷高大清瘦,高挺的鼻梁,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眉目温和。
爷爷闲时便养鸡、养鸭、养猪、养鸽子,把日子打理得热热闹闹。年少归家时,最让她欢喜的便是母鸡下蛋的时刻。每每看见温热的鸡蛋落在鸡窝,她便雀跃着呼唤爷爷,一老一小并肩弯腰捡拾,细碎的欢声笑语,洒满整个农家小院。院里还曾养过两头水牛。村里家家户户犁田,都要来借爷爷的耕牛。后来三亚开发,田地变少,再也没有宽阔的草地可供放牛。爷爷日渐年迈,父亲最终做主卖掉了那两头陪伴他多年的老牛。爷爷伤心不已,为此悄悄哭了好几日。

小院里,除了爷爷忙碌的身影,也藏着奶奶细腻的温柔。奶奶总会牵着她的小手,到河里摸螺捕鱼。每次假期结束返校,奶奶总会默默备好满满一堆吃食,细细打包,让她带回五指山。后来奶奶患上白内障,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可只要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呼唤,便知道是最疼爱的小孙女回来了。晚年的奶奶神志渐渐混沌,即便她早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依旧会叮嘱她:要好好读书。
在所有童年滋味里,最难忘的,还是椰子的清甜。水井边的椰树成林,清甜的椰水便是家人日常的白水,解渴回甘,浸润岁月。知道她不喜欢坚硬果肉,爷爷总会格外用心,挑出最嫩最新鲜的椰子,小心翼翼挖下软糯的椰肉,细细盛给她吃。每一颗椰子本是可以售卖换钱的,可在爷爷眼里,孙女的欢喜,远比银两珍贵。一颗不够,便再开一颗,不厌其烦,直到她吃得舒心满意。
这份藏在椰香里的偏爱,温柔了若素的整个青春。爷爷在她念初二的时候,悄然离去,可那方椰园、那口老井、满园果香、烟火小院,还有老人温柔的眉眼,永远停在了记忆深处。
听着她讲爷爷,我忽然心生万般怅然。我在外公外婆身上,拥有过隔代的温情,但我从未见过我的爷爷。听父亲说,爷爷是乡间颇有名气的捕鱼能手。
我忍不住遐想,我那生长在江边的爷爷,一定会懂得江河鲜味,擅长撒网捕鱼、摸虾拾螺。知晓我偏爱河鲜鱼味,便会为我打捞最新鲜的鱼儿,细细烹煮。
若素的爷爷,藏在那方水井边的椰子园里。而我那从未谋面的爷爷,藏在我的想象中。一个在海岸的水井边种下整片椰林,一个在江边撒下无数渔网。一个挖出最嫩的椰肉,一个煮出最鲜的鱼汤。不言不语,却比海深,比天长。
那天晚上,我给啼宝开了一个椰子。她捧着喝了两口,仰头问我:“妈妈,这是三亚的椰子吗?”我摇摇头。耳边却响起若素爷爷那句话:“慢慢吃,还有呢。”
梦里,水井边,椰子树下,有个瘦瘦的老人,正弯腰开着一个椰子。他的小孙女坐在一旁,晃着腿,等着那一口最嫩最甜的椰肉。
风轻轻吹过,椰子树沙沙地响。

荐稿人汪菊珍、陈春玲,推荐语:这是一篇以情动人的佳作。它写的是椰子,其实是写人;写的是记忆,其实是写爱。若素的爷爷和“我”的爷爷,一个在海岸边种椰,一个在江边撒网,他们从未相遇,却在孙辈的讲述与想象中,成为同一种人——那种宁愿自己辛苦,也要把最好的留给孙辈的、深爱如山的祖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