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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岛深处的命运呐喊——评黄康俊中篇小说《女人喊叫的海湾》/ 范国富  

时间:2026-10-08 12:12:59   来源:华文学馆   编辑:tangying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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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深处的命运呐喊

——评黄康俊中篇小说《女人喊叫的海湾》

□范国富

刊载于《湛江文学》2026年第二期的五万余字黄康俊新作《女人喊叫的海湾 》,是黄康俊近年海洋题材小说的重磅新作。在中国当代海洋文学格局当中,素来盛行“北有邓刚,南有黄康俊”的说法。时过境迁,北方的邓刚早已搁笔数十年,而南方的黄康俊依旧笔耕不辍,一面持续完成五十余部长篇纪实文学的宏大写作,一面坚守南中国海虚构叙事的阵地。作为学界所称“东方海洋文学”的代表性作家,他始终以“天人合一”的海洋书写,努力补足世界海洋文学当中东方视角的叙事空白。《女人喊叫的海湾》正是承续其一贯的创作脉络,又实现新的艺术掘进,从海洋生态寓言、海岛宗法社会解剖、家族命运秘史、女性悲剧书写、魔幻现实主义叙事、地域文化精神六个层面,铺展开雷州岛南澳湾之上一场惊心动魄的人间悲剧,继续拓展南中国海文学的精神疆域。

文章配图-1插图 刘以林

第一,以海湾与生灵为视域,延续“天人合一”的东方海洋生态书写,重构人与海洋生灵之间复杂纠缠的伦理关系。

在黄康俊既往的《深海船》《雪鱼》《海牛》等作品之中,大海显然不是单纯的故事布景,而是拥有意志与情感的生命场域。本篇里面,大章鱼“黑眼仔”是整部小说极为关键的生命意象。少女妫与黑眼仔的相遇始于一场惊吓,而后演化成跨越物种的亲近与嬉戏。妫可以抚摸章鱼柔软的头颅,看它激动之时通体幻化西洋红;黑眼仔愿意顺从地穿过妫双手围成的狭小圆圈,承受躯体挤压带来的痛楚。人兽之间这份默契,本是人与自然和谐相融的美好写照。可这份生灵之间的温情,终究被人世的贪欲所利用。渔栏主李鸿浩发现之后,把人与章鱼的嬉戏改造成为招待外来达官贵人的观赏节目。海湾之上的嬉戏,沦为供上流社会取乐的表演,突显出穷苦人家自找的一点人生乐趣,也无权享受而遭有钱人家随意剥夺。当黑眼仔最终在混乱之中咬伤十三少爷,骤然掀起一场巨大祸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动物袭击事件。作家借此提出尖锐叩问:当人类把海洋生灵当作猎奇的道具肆意消费,这种虚假的“天人相亲”终将走向崩塌。

不同于西方海洋文学经常渲染的人与自然的对抗、征服大海的英雄叙事,黄康俊的海洋伦理植根于雷州半岛滨海民众世代与潮汐共处的生存经验。海岛的渔民并不幻想彻底征服海洋,他们懂得大海既有丰厚的馈赠,亦暗藏毁灭性的凶险。小说之中,黑眼仔既是妫私密的精神挚友,同时也保留着海底猛兽原始的野性。它可以温顺地配合嬉戏,也可以在搏斗当中撕碎猎物,这种两面性恰恰是海洋生命本真的面貌。人类一厢情愿地驯化生灵,把跨物种的温情包装成上层社会的娱乐,本身就是对海洋秩序粗暴的冒犯。海湾无言,暗流汹涌,海洋的报复并不总是掀起滔天风浪,它往往借由人世的恩怨,完成对贪婪世道的反诘。黑眼仔的伤人,其实是被人类的猎奇消费挤压之后的爆发,而后续海岛慢慢形成敬畏三十斤以上大章鱼的民间禁忌,也意味着经历过一场血的教训之后,岛民重新试图修复人与大海之间已经破裂的伦理契约。这正是黄康俊一以贯之的海洋生态思考,也鲜明地彰显“东方海洋文学”区别于西方的精神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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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撕开海岛宗法豪强统治的帷幕,解剖旧时代渔岛社会的权力结构。

小说完整还原民国时期雷州岛的生存图景,渔栏主李鸿浩如同一头盘踞海岛的“食人鲨”,牢牢掌控整片海域与岛上底层民众的命运。他定下南澳湾七工流正午不许外人踏足的严苛戒律,胆敢违逆者便施以挖眼、削耳之类残酷刑罚。普通渔家的命运,完全系于豪强一念之间。黄家原本尚有一丝翻身的希望,祖父私售渔货攒钱购置荔枝木新虾船,试图摆脱渔栏主的压榨,不料一夜之间船舶遭天火焚毁,向上攀爬的道路就此断绝。底层海佬纵然敢于搏命闯深海,依旧难以挣脱渔栏资本的罗网。妫与她母亲姨妈先是被黄家出钱赎出身,可她们终究抵挡不住物质的诱惑,再度重新落入李家的掌控之中。作家没有简单把李鸿浩写成脸谱化的恶霸。他既有冷酷霸道的一面,初次遇见闯下禁令的少女妫之时,又破例予以宽恕。这种矛盾,恰恰写出旧时代海岛权力运行的复杂状态:强权既依靠暴力震慑岛民,又善于施展温情的假象来俘获人心,底层人的沉沦,不单单来自外力压迫,也掺杂自身对于安逸生活的向往。

雷州岛旧时代的滨海社会,渔栏资本与宗族、私域的人身依附紧密缠绕在一起。渔栏主不光控制码头鱼货的收购分销,还通过借贷、雇佣,牢牢捆住一代代出海谋生的渔家。海佬冒着生命危险搏击风浪,可劳动所得全部归于渔栏主。但是黄康俊并没有把海岛社会写成非黑即白的善恶舞台。豪强的统治里面混杂着恩惠与威慑;底层民众的反抗当中又时时滋生妥协。姨妈明明已经脱离李家,重返黄家小院,却已经无法再适应渔家粗粝清贫的日常生活。物质带来的诱惑,成为一道无形枷锁,主动把她重新送回李家大院。这就揭示出旧海岛悲剧的深层缘由:压迫固然残酷,可一部分底层人内心对富贵安逸的向往,又无形之中加固这套权力秩序。黄家试图购置虾船自立门户的失败,则象征底层人想要冲破这套依附体系的艰难。一场莫名的天火焚毁船只之后,翻身的梦想随之化为灰烬,也预示海岛底层民众单凭个人奋斗,几乎很难挣脱命运。黄康俊以雷州岛的一隅,透视旧中国滨海乡土社会的生存困境,这也是他海洋小说一贯厚重的现实主义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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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以隐秘的家族血缘悲剧,勘探命运的荒诞性,完成对宿命的文学诘问。

整部小说最让人震撼的叙事内核,是层层揭开那桩缠绕两代人的血缘丑闻之后。故事经由叙事者“弟仔哥”的回忆慢慢抽丝剥茧,当年相命的外祖父精心推演命理,促成孪生姊妹嫁与黄家孪生兄弟,本以为借助八字相合便可以换来家族兴旺,谁料命运的推演全然脱离命理的算计。叔父误食河豚撒手人寰,遗腹女便是妫;多年之后姨妈进入李家后院,阴差阳错竟与亲生的父亲李鸿浩缔结姻缘。待到外祖母送来刻字的手镯,惊天秘密方才轰然败露。羞愧绝望的姨妈,选择与李鸿浩一同跃入茫茫海湾。而悲剧并未就此终结,妫又与十三少爷相爱,生下一个先天聋哑侏儒的男婴。于是,罪孽顺着血脉继续向下流淌。有意思的是,本文叙事者(?)在得知自己也流淌着李鸿浩的血脉之后,内心陷入巨大撕裂,既憎恨这一段不堪的家族过往,又无法割断血肉的羁绊。

黄康俊并没有简单把一切归结于因果报应的通俗叙事。那位神秘消失的算命外祖父,仿佛站在幕后冷眼旁观全部人世悲欢。他精通奇门命理,殚精竭虑测算八字,一心希望借由联姻振兴两个家族,但是命运狠狠嘲弄了他精心的筹谋。小说由此提出一个沉重命题:人力、命理的推演,究竟能不能够驾驭人世间的走向?外祖父苦心算计的姻缘,最后反倒成为整个家族灾难的开端。而叙事者弟仔哥的精神撕裂,更是深化了这一层思考:当罪恶的血缘已经流淌进自己的身体,后人该怎样看待家族不堪的过往?恨,却无法彻底割裂血脉;接纳,又难以直面那段羞耻的历史。这种精神上的两难,使小说跳出单纯讲述一桩离奇乱伦故事的猎奇层面,上升到对人性与宿命的叩问。海风吹拂的雷州海岛,封闭的生存环境、豪强的权势,加上个体欲望的失控,多重因素叠加,共同酿成家族的深重劫难。这一部分的书写,也体现出黄康俊作品向来区别于一般乡土小说的深度,他从海岛家族的秘史当中,追问人该如何面对早已写就却又处处失控的生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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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聚焦海妹妫的生命历程,塑造挣扎于欲望与纯真之间的滨海女性形象,倾听海湾深处“女人的喊叫”。

小说标题当中“女人喊叫的海湾”,这一声喊叫,既是肉体欢愉的呼喊,更是底层女性无处安放的生命呐喊。主人公妫是土生土长的海岛少女,自幼熟稔水性,大海是她精神的庇护所。但是她的精神世界又是混沌而迷茫的。她拒绝粗淡渔家日子的辛苦,贪恋李家的白米饭与安逸;她真心眷恋海湾里的黑眼仔;又在懵懂当中与十三少爷萌生私情。她甚至天真地幻想,凭借肉体的羁绊,能够永久占有少爷的情感。她没有受过教化,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好,唯独牢牢记住李家的“李”字。这份无知并非单纯的愚昧,恰恰是底层女性在封闭环境之下精神上的困局。当十三少爷娶妻之后,妫深夜伏在新房窗外偷窥,重复上演母亲当年“缩窗台”的命运。母女两代女子,不约而同陷入同一种情感的煎熬。最后的悲剧爆发于海湾的盛大表演现场,一场流血的灾难之后,身怀身孕的妫消失于海岛,辗转归来之后,在旧船板床上痛苦分娩,分娩的喊叫消散在南澳湾的海风之中,随即溘然长逝。妫一生都在追逐自己想要的温暖,可大海最终没有接纳她的渴望。作家并没有简单将妫塑造成受害者或者堕落女子,而是写出海岛女性生命的矛盾:野性的生命力量,如何被时代、门第以及自身的欲望一步步裹挟,直至走向毁灭。

值得进一步体味的是,“喊叫”这一核心意象贯穿整部小说。妫分娩之时痛彻心扉的嘶喊,并不是一声孤立的哀嚎。它接续了母亲姨妈压抑一生的精神悲鸣。海岛旧时代的女性,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缺少选择命运的空间。她们渴望挣脱苦难,可又看不清前路,于是常常错把物质优待、男女情爱当成救赎的出路。妫迷恋李家的衣食,执着地希望借情感牢牢抓住十三少爷,恰恰是这种认知局限下的必然选择。她身上蓬勃的海洋野性,是大海馈赠的生命活力;而蒙昧的执念,则是封闭海岛环境套在她身上无形的枷锁。母女两代相继上演“缩窗台”,暗示这种悲剧并非个体偶然的错误,而是一代滨海女性共同的生存困境。那回荡于海湾之上的喊叫,正是被压抑的女性生命发出的凄厉回响。黄康俊借妫的一生,打捞起南中国海边缘被历史淹没的普通女性的命运,这也是这部中篇小说尤为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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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立足本土经验,运用本土化的魔幻现实主义叙事,构筑属于南海的文学隐喻体系。

长期以来,黄康俊一直在探索适合南中国海题材的叙事笔法,《女人喊叫的海湾》延续了他标志性的“咸水魔幻”的美学风格。小说当中诸多意象耐人寻味:叔父临死之前攥紧的那条干章鱼,仿佛是一条宿命的信物,冥冥之中开启妫一生与章鱼的不解缘分;黑眼仔能够随心变幻躯体颜色,激动时通体漾开西洋红,捕猎之后喷出浓浓的墨汁;那颗意外从飞螺里面嚼出来的硕大黑珍珠,转瞬之间又被夜里的老鼠偷偷拖走,一场突如其来的富贵转瞬化为泡影;还有萦绕宅院时不时飘荡而起的椰香,数次出现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些超现实的细节,并不是单纯的猎奇。作家将海岛民间传说、渔岛民众的鬼神观念融入写实叙事当中,虚实交织。章鱼既是现实海洋生物,同时又成为命运的象征;黑珍珠象征转瞬即逝的虚妄财富。叙事上采用第一人称“弟仔哥”的回溯式回忆,带着追忆、疑惑与不断反思的口吻,往事在记忆之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真假交错。这种叙事结构,让整个故事脱离单纯的传奇故事,增添了神秘而厚重的寓言气质。

这种“咸水魔幻”绝非简单移植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段,而是深深扎根雷州半岛海岛的民俗土壤。滨海渔岛民众看待世界的方式,本身就介于现实与神异之间。渔民出海谋生,生死难料,于是滋生大量关于海中灵物、潮汐预兆的口头传说。章鱼变色、夜半的老鼠偷走稀世黑珍珠、生死关头骤然弥漫开来的椰香,这些神异细节,其实来自海岛世代流传的集体想象。第一人称回忆叙事更强化了虚实边界的模糊,弟仔哥既是事件的亲历者,又是多年之后的回望者。很多家族的秘事,他同样只能依靠旁人的口述、零碎的遗物去拼凑还原。记忆本身就带有迷雾与变形,往事之中很多谜团到小说结尾依旧悬置:相命外祖父雾中消失之后去向何方?黑眼仔伤人之后遁入深海,最后的下落是什么?这些没有给出标准答案的留白,恰恰是东方叙事的韵味所在,拒绝把一切因果讲得一清二楚,留给潮汐与大海继续保存那些未解的秘密。这也是黄康俊“东方海洋文学”重要的艺术特质,区别于西方海洋题材的魔幻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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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接续作家数十年海洋书写的精神脉络,在虚实两条创作道路之间双向奔赴,坚守南海叙事的文学使命。

通读这部新作,不难看见黄康俊创作道路上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方面,他投入巨大心力,连年完成五十余部长篇纪实文学,把目光投向当代现实社会;另一方面,他依然不肯放弃虚构小说,持续深耕南海旧时代的历史叙事。反观曾经与他并称的邓刚,早已无力再进行海洋题材的小说创作。黄康俊却依旧热情不减,持续挖掘雷州半岛滨海土地上深埋的人与故事。从早年获奖的《深海船》《雪鱼》《海蚀崖》《鬼海.鬼鳐.鱼贼》《两个太阳的海域》《七月水鼓岛》《蓝岛》等一批海洋小说,到今天这部五万余字的中篇《女人喊叫的海湾》,他始终执着于建构属于中国的东方海洋文学,努力补足世界海洋文学当中长期缺失的南中国海叙事板块。

纪实与虚构两条写作路径,对于黄康俊而言并非相互割裂,而是彼此滋养、双向奔赴。大量纪实写作的实践,使他深入梳理粤西滨海的历史风土,搜集海岛旧时代的社会资料,为虚构小说夯实历史底色;反过来,海洋题材小说的持续掘进,又帮助他提炼南中国海独有的精神气韵。在他笔下,大海不只是风景,更是一方土地之上民众的生存根基,是海岛的历史记忆的容器。《女人喊叫的海湾》以南澳湾这一片具体的水域作为舞台,将豪强的兴衰、家族的孽缘、生灵与人的纠缠、女性的命运全部收纳进汹涌不息的潮汐之中。故事的结尾,许多年之后岛上的民众开始敬畏三十斤以上的大章鱼,流传起新的海岛禁忌;而叙事者重返故乡,刻意回避南澳湾与废弃的李家庄园。往事沉入海底,但是那些生命的挣扎、痛苦与呐喊,并没有随着潮水退去。南澳湾不再上演人与章鱼的表演,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罪孽与苦难,已经沉淀进海岛集体记忆。作家没有刻意渲染复仇,也不急于给出历史审判的结论,而是让潮汐一遍又一遍冲刷曾经的海湾,借由后人回望的目光,反思旧时代滨海土地之上权力、欲望与生命之间纠缠不休的悲剧。

结语:《女人喊叫的海湾》是黄康俊晚年海洋叙事的重要收获。

这部中篇小说,以雷州岛南澳湾为叙事空间,从生态伦理、海岛权力解剖、家族宿命追问、滨海女性悲剧、本土化魔幻叙事、作家个人创作脉络六个维度层层掘进。在波涛翻涌的南中国海上,作家依旧在倾听那些被岁月淹没的生命呼喊。借由妫的悲剧,叩问人与大海、权力、欲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继续践行他“天人合一”的海洋文学理想,也进一步夯实“东方海洋文学”的文学基石。当潮水往复拍打雷州半岛的礁石,海湾之上那一声女人的喊叫,穿越重重岁月,依旧回响于南中国海的文学星空之下。

(作者系某大学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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