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被严重误读,有人甚至说,太虚幻境是风月场。嘲笑痴梦、钟情等女仙沦为陪吃、陪喝、兼美陪睡的“青楼角色”。
这个论断,看似犀利,实则狭隘至极——它把太虚幻境降格成了人间欢场,把神仙点化扭曲成了俗世淫乱。若真如此,曹雪芹何必耗费如许心血,构建一个“清净女儿之境”?

太虚幻境,是神仙之境,不是人间青楼。这里是女儿的地界,没有男女大防的桎梏,没有授受不亲的虚伪,更没有世俗交易中的卑污。
这里的女仙,司掌的是痴情、钟情、引愁、度恨——统摄人间一切嗔痴贪爱、七情六欲。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情”的升华与超脱。
警幻仙子能带宝玉随意进出,并非因为她是“主子”而他人意见无足轻重,恰恰相反,这是仙界共许的度化使命: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将补天石带入太虚幻境,本就是要让这历劫的顽石,在仙界情缘中照见人间虚妄。宝玉此行,不是游宴,而是受度化。

那些看似“陪吃陪喝”的痴梦仙姑、钟情仙子,实则是陪着宝玉领悟人生。仙茶、仙酒、仙曲,哪一样不是法器?哪一出不是机锋?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隐喻,早已在笙歌中埋下。
而兼美(可卿)之陪,更是全书最精妙的象征:她集黛玉之灵与宝钗之艳于一身,是“情”的极致化身。
警幻命她与宝玉云雨,并非导淫,而是以最极致的方式,让宝玉体验“情”的滋味与虚幻——仙界尚且如此,人间更复何言?

可惜宝玉不悟,只当是温柔乡,醒来仍执迷不悟。
度化是神仙的使命,人是否领悟在个人的缘分。不是每次度化都成功,很多以失败告终。例如,一僧一道第一次度化甄士隐就失败了。他们度化黛玉也失败了。
警幻仙子带领众仙度化宝玉失败,也是正常。然而这失败,恰是全书悲剧的伏笔:神仙都点化不了这个痴人,只能任其发展了。
将太虚幻境的女仙比作青楼女,是拿人间的泥淖去玷污仙境的清光。人间青楼是买卖,是压迫,是情之异化;而太虚幻境是超脱,是点化,是情之本体。

女仙们没有屈辱,只有慈悲;没有迎合,只有度化。
警幻仙子苦心孤诣,才是神仙的胸怀。仙缘既可以是幻象,也可以是真如。宝玉后来悬崖撒手,,源头正在这第五回的幻境之中。
重读太虚幻境,当以仙眼观仙,以情悟情。那十二支《红楼梦》仙曲,那金陵十二钗的册子,那兼美的一缕幽香,都是警幻仙子们洒向人间的甘露——只是痴儿浑然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