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过一个学前教育专业的姑娘,老家在河南一个县里,实习那所乡镇中心幼儿园今年只招到十一个小孩。园长跟她说,撑到明年试试,要是再招不满,可能就要并到邻镇去。她原本铁了心回去考编,现在坐在宿舍里问我,老师,我是不是该换个方向。我没法替她作主,因为这个问题不是她一个人的。
出生率最高的地方和最低的地方,差出来的不是几个百分点,是两代人的活法。西藏十一点二九‰、贵州九点二五‰排在前面,广东七点八二‰,一年出生一百零三点万人,连续八年全国生得最多;黑龙江二点六五‰垫底,辽宁三点四‰、吉林三点零八‰也都不高。一端是村口新添的娃娃,一端是空出来的教室和并校的通知。我上课常拿这条线当活教材,学生一开始只当是数据,后来才咂摸出味道。
学校里的人比谁都先听见那声闷响。我一个同事教小学教育,说他们专业今年的招生计划被砍了三分之一,系里开会讨论要不要往早教加养老转。另一个朋友在地方高职,说他们学校已经在愁明年生源,隔壁民办院校去年就没招满。这些话不上热搜,但每一句都和那串出生率数字连着。
我还有个学生,家在黑龙江一个煤城,去年寒假回来跟我说,小时候那所小学六个年级热热闹闹,今年回去,全校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三年级就剩两个人。他说那一刻才懂,新闻里那个二点六五‰不是数字,是他童年操场上的空荡。东北的出生率常年在全国垫底,空教室比新生命先到,这话听着心酸,却是真事。
可总有人觉得,出生率跌了,关我一个大学生什么事。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串数字决定了你毕业那年有多少幼儿园在招人、你读的师范要不要缩招、你三十岁时社保池子里有几个人在交钱。广东那个男生小陈,老家潮汕,说他们村去年开始生二胎有补贴,姑姑家添了老三,村里发了几千块。他笑说家乡还热乎,可他同学里,好几个来自东北小城的,说起老家满是无奈。
我在课上问过学生一个问题,台下没人答得上来。你三十岁的时候,给你交社保的人,和你现在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人,是一样多吗?出生率连着的是养老,养老连着的是每一个还没毕业的人。年轻人口在缩,交钱的人就少,等你老了要领钱的时候,池子比现在浅。这不是吓唬,是算术。
把不生简单说成年轻人自私,是偷懒。我学生里真想当老师的不少,可他们算过一笔账:房价、托育、加班、通勤,哪一项都实打实。一个姑娘说,不是不想生,是怕生了之后,自己当年靠读书走出来的那条路,孩子要走得更费力。这话我听着心里发酸,因为它真实。
大学能做的,是把这串数字翻译成学生听得懂的课。我没本事让出生率涨上去,但我可以在课上多讲十分钟人口结构,多带学生去社区老人日间照料中心走走,让他们看见另一端。上学期我带学生做人口结构的小组作业,有个组去调研了城郊一所幼儿园,三年里在园孩子从一百二十个掉到四十个,他们把数据做成图,全班半天没说话。我也提醒想进体制内当老师的,别只盯着一个赛道,早教、特教、老年教育,都是被这串数字推着变大的方向。看数据不是焦虑,是提前看清脚下的路。
数字冷,可坐在教室里的人都是热的。七百九十二万,是二零二五年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他们将来要上的学、要遇见的老师,有一部分正坐在我面前。我把统计年鉴那一页翻给学生看,说这不只是国家的账,也是你们往后几十年的账。谁也别假装它跟自己没关系。
